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鸣蝉群英会

作为树林中一个微小的生命体，蝉朝饮甘露，夏生秋亡，在茫茫乡野中显得微不足道。

小蝉是乡野中最小的一种蝉。在麦香味还没散去的时刻，乡下人勒紧腰带，弓腰驼背，急着迎娶麦姑娘回家。

麦场里，农人身上渗出的水慷慨地穿过躯体，化作汗滴，再流淌到麦场中。宽阔的麦场，一把轻盈的木掀，农人握紧掀把，朝空中奋力一抛，麦粒夹着麦穗、麦糠，在炙热的空中像金雨撒下来，吹走的是金黄的麦皮，留下的是结实的麦粒。孩子赤着脚，跟在大人身后，用小脚丫一遍遍翻动着麦粒，不到两个晌午头，麦粒便能入仓。调皮的娃儿干脆躺在麦秸上，脖颈奇痒无比，像是一只只小虫在迁徙，孩子猴急地抓着自己的脖颈，直到听到小蝉的叫喊。

小蝉鸣叫在西侧的杨树林里，迎着骄阳烈日，或是黄昏时分，连续发出吱吱的叫声，且不间断，声音虽不太悦耳但入耳柔和。当小蝉的叫声传到麦地，农人累得已分不清麦穗和麦根，孩子却精神陡然一振，望着近前的几棵杨柳树。

小蝉每年来得最早，充当了夏日的急先锋，和金黄的麦粒一同为夏日打头阵。幼虫似乎只有两个指头肚般大小，一头灰头土脸的模样格外不引人注目，也可能是进化的结果，变成了和树皮一样的颜色，更好隐蔽自己。孩童对这种小蝉兴趣不大，个头小，看起来弱不禁风，可怜巴巴的样子，逮几十个还凑不够给爹的一盘下酒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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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通常飞得很低，很少飞到树枝顶部，也不善于隐蔽自己。有的趴在水泥墙上，鼓起小肚一阵阵鸣叫，仿佛在催促农人赶快收割麦子。有的孩子想捉它，悄悄摸到小河边的树根旁，这个小生灵机敏得很，听闻有人靠近，警觉地停止喊叫，做出逃跑的架势，小孩蹑手蹑脚地到跟前，把小手弯成做皮影的手势，小手重重一捂，小蝉瞬间起飞，凭借着身小灵活的优势逃跑了，剩下小孩沮丧的脸。

更多的乡间人，对这个小生灵会产生一种怜悯之情，这么点个小家伙，捉它干什么？小蝉也似乎明白被人捉的风险很低，它在乡间四野不住地鸣叫，享受着乡间对它的恩宠和善意。偶尔，外出粘蝉的孩子也会粘到它，仔细观察，那娇小的身姿，丁点儿的翅膀，泛着土灰的颜色，让人心生可怜，赶紧放生。

麦收时节上新麦坟后，它仍然不知疲倦，在它的叫声中，麦粒入仓，白面馍馍放到了祖先的坟前，来给他们送上新粮。

在小树林，登台亮相的不止小蝉，经过它绕大舞台演奏一圈热场，点燃了观众听戏的欲望，夏日的热闹场面彻底被打开，蝉家族的各种小生灵纷纷登台亮相，小蝉的叫声盘活了一场戏。

接下来登场的是一重头戏，身材最大的那种蝉，村子人喊为“截柳”。雌蝉受孕产卵，流程是用尾针在柳枝或其他树枝上，刺上三四十个小孔，每个孔里下十个卵，由于截断水分，树枝干枯，风断坠地，故此得名“截柳，”即清末潍县学者郭榆寿所说的大蝉，这是对它的亲切称呼，也是小伙伴乐此不彼想逮的小活宝。借着躯壳硕大，大蝉在盛夏季节出够了风头，洋洋得意。

在所有的蝉中，大蝉体型最大，背部黑亮亮，和小蝉相比，说虎背熊腰也不过分，背部伴有少量褐色的花纹。

炎炎夏日，村里小孩议论最多、想逮的最多的还是大蝉。垂杨柳下、梧桐树间，枣树林，被篱笆隔开的苹果园，乡间的这些树木中都藏着数不尽的大蝉。

胡同间，祖母享受着大蝉带来的演奏，看着眼前的孙子和蝉纠缠着。孩子们粘累了，喜欢呆在树下寻着清凉，抓过一个马扎，学着大人的样子，毒辣的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，却射不到孩子身上，浓绿而又柔情的垂杨柳，为老人孩子遮挡住了整个夏天，妩媚的树叶让枝干上趴着的大蝉叫得更欢了。

鸣叫声从浓密的柳树叶间传来，小蝉在树底跟着凑热闹，大蝉就在它的正上方，爬行一段距离就能说上亲密的话语，小蝉和大蝉的声音混在一起，为午后的乡野送上欢快的伴奏。

大蝉通体泛着黑灰色，肚腹坚硬，翅膀有也有清晰的花纹，它看起来对自己的演唱水平很自信，借着乡间这个宽广的舞台，也耐得住夏日骄阳的炙烤，用极富有穿透力的歌声给四邻演奏。小孩站在杨树林中，时常会见小家伙在空中乱飞，猛一下从眼前快速闪过一个黑影，仿佛是一种莽撞地挑衅。

大蝉在傲慢地示人，自然有一物来降它。大树上，叮当、喜鹊、黄鹂、山雀常来惊扰，惹得它好一阵不开心，打乱了欢快热闹的节奏。望着大蝉镇守这个舞台，喜鹊也要来唱一出戏。粘蝉的间隙，常听见喜鹊一阵急促长鸣，进而是一阵哀叫，树下的小蝉也听见了，爱莫能助啊！自恃身在高处而无所顾忌，总有失算的时候，说话间已经成了喜鹊嘴中的美味。

倘若走在林荫道内，选一种蝉的叫声让其符合夏天的气质，我想选“嘟了”最合适不过了。家乡人都喊这种蝉为“嘟了”，胶东地区有的百姓喊作“伏天啦”。“嘟了”的音质不比大蝉的音质差，唱起来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歌手，水平明显在大蝉和小蝉水平之上。

在盛夏的傍晚，随便走在一处树林旁，都会听到“嘟了”的叫声，它的叫声也在向路人说道着，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，也好似只有在盛夏黄昏时分才能真正听懂“嘟了”的叫声。村里百姓说，只有“嘟了”才是真正的蝉，倘若在黄昏时分，大蝉、小蝉、“嘟了”三个小生灵同时演奏，行走在路边，我会立即止步，静静地欣赏精彩的多重演奏。

在粘蝉的光辉历程中，真到粘到过“嘟了”的次数并不多，好像只有一次。“嘟了”留给世人的印象是特别神秘，几乎没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，只闻其声，不见其物。那一次粘到一个，心底特别自豪，仔细端详了一番，个头比小蝉大些，而身子骨看起来比大蝉要小一些。它算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。

而“文莺”差不多是最后粉亮登场了。“文莺”是乡间孩子给它起的好听的名字，有其声必有其名。

“文莺”叫起来连续演奏多拍，当听到 “文……莺”,它马上拖着长调匆忙离开了，换一个地方再高歌一曲。“文莺”是典型的飞行游击专家，这种演奏方式为它赢得了树林中水平最高的演奏家。与“嘟了”相比，“文莺”的声腔多了一些唱法上的婉转动听，与小蝉相比，更加清脆悦耳，而和大蝉相比，它的嗓子充满了抑扬顿挫。

文莺的体格粗壮，身子四周布满一些暗绿色的花纹，中间穿插着黑斑蚊，胸部腹部似乎是涂抹了一层白蜡粉，双翅透明而程黄褐色。

通常来说，它的出现是在群蝉的最后时刻了。“文莺”的叫声过后，天气渐渐转凉，蝉在一年中的美好时光也即将过去了。

恍惚间，离开我心心念念的故乡已有十三载，虽是这样，离开后也有四年多的时间深在乡居，对代表着乡间符号的几种蝉没有一丝的陌生。行走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地段，即使有片不小的树林，蝉声也寥寥无几，叫声更没乡村蝉鸣的气势。曾经气势恢宏的万蝉齐鸣，那种感觉只能在耳畔一侧萦绕了。

在炎炎盛夏里，多么希望有那如潮的蝉鸣陪伴，心底才能更加安然！

听见了蝉鸣，乡愁才能流淌在心间。

发布于：山东省